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彩灯终于被马特和艾米丽折腾亮了。
那串缺了三个灯泡的彩灯被剪掉了一截断线,剩下的部分缠在窗帘杆上勉强绕了两圈。马特插上电源的瞬间,整串灯从一端到另一端次第亮起来,红绿蓝的光在墙壁上投下细碎跳动的色斑。艾米丽站在墙角开关旁边,手里还
攥着那卷黑胶带,看着那串终于亮起来的灯,长长呼出一口气。
“行了行了,总算弄好了。”马特把插头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比原计划短了两英尺,但氛围到位了。”
林远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彩灯的光映在客厅的白色墙壁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暖融融的,不刺眼的彩色。窗外路灯的光和彩灯的光叠在一起,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斑驳的光带。圣诞树——那棵
被插在旧铁桶里的小树——被马特挪到了客厅角落,树上挂了几枚汤姆车床车出来的迷你铁锤模型和几颗从沃尔玛买来的金色塑料球。树顶没有星星,马特在上面插了一把小号的铁钳,看起来滑稽得很,但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
出异议。
“火鸡还要多久?”艾米丽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往烤箱那边看了一眼。
“再二十分钟。”林远正在把红烧排骨从冰箱里端出来,揭开保鲜膜看了一下,汤汁已经凝成了深褐色的冻状,“排骨热一下就能上桌,西蓝花等火鸡出来之后现焯。”
安娜从客厅沙发那边站起来,走到厨房台面前。”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她下午帮林远处理了土豆泥——土豆煮烂之后她用压泥器碾了三遍,加了黄油、牛奶和一小勺盐,尝了两次味道才满意。现在那盆土豆泥搁在灶台旁
边,表面用保鲜膜盖着,边缘还冒着隐约的热气。
“帮我把盘子从柜子里拿出来吧。”林远用下巴指了指头顶的吊柜,“大盘子六个,小盘子六个,汤碗一个。”
安娜踮起脚打开吊柜的门。她身高不算矮,但吊柜的位置设计得偏高,她伸长手臂才够到最上面那摞大盘子的边缘。林远走过去帮她把那一摞接下来放在台面上,安娜说了声谢谢,把盘子一个一个擦干净,在餐桌上按位置摆
好。
马特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新倒的红酒,另一只手拎着一瓶已经开了的。他把酒瓶放在餐桌中央,围着餐桌数了数座位。“六个位置。林远,我,艾米丽,安娜——还有一个谁?”
“泰勒。”林远说,“他下午发消息说晚上过来。”
“噢对,泰勒。”马特拍了一下额头,“我把剪辑师给忘了。”
艾米丽正在摆刀叉,听到泰勒要来也没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多拿了一副餐具出来。安娜看着那副新添的餐具,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拍,然后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门铃在六点半准时响了。马特跑去开门,泰勒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瓶气泡酒和一盒巧克力,围巾裹到鼻子,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外面可真冷,”他边进门边跺脚,“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雪——冰碴子都够呛,更别说真
雪了。’
“不可能的,”马特接过他手里的气泡酒,“南卡的雪从来都落不下来。”
“今年说不定呢。”
泰勒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厅的挂钩上,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那棵插着铁钳的小圣诞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创意可以,”他指着树顶那把铁钳,“比星星有辨识度。”
艾米丽正在把沙拉碗端上桌,听到这话笑着接了一句:“马特自己装的,说星星太俗。”
马特在客厅里抗议:“我那是找不到星星!沃尔玛的星星卖完了!”
六个人围着餐桌坐了下来。桌上摆了六七道菜——烤箱里刚出炉的火鸡在中央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表皮烤成了均匀的金棕色,蜂蜜和酱油形成的酱色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温度透过瓷盘传上来,带着混合了五香粉、花椒
和焦糖的气味。红烧排骨盛在一个深口碗里,酱色的汤汁裹着每一块小排,表面撒了一层葱花。清蒸鲈鱼是最后出锅的,鱼身铺着葱丝姜丝,热油浇上去的时候滋滋响了一阵,端上桌时还冒着隐约的白气。蒜蓉西蓝花绿得油亮,
凉拌海蜇丝上撒了白芝麻,土豆泥盛在一个玻璃碗里,表面用叉子划了交错的纹路。蛋花汤装在汤碗里,淡黄色的蛋花在清透的汤底里浮着,点缀着几粒枸杞。
安娜的红酒开了第二瓶。泰勒带来的气泡酒被冰镇在厨房水槽里,马特说等吃完饭再开。六个人碰了杯,马特说要讲一段话,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说的无非是“圣诞快乐”“很高兴大家聚在一起”之类的话,但中间夹了
一句“林师傅走了之后我觉得这屋子冷清了不少,但今晚又暖和了”。
艾米丽低头笑了一下,没出声。安娜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目光在桌面上那排菜肴上来回移动,偶尔停在林远身上一瞬又移开了。泰勒坐在马特旁边,已经开始夹红烧排骨了,筷子用得不算熟练,但夹得挺稳。
火鸡是林远切的。他用厨刀沿着胸骨剖开,把整块鸡胸肉切下来片成厚薄均匀的片,摆在盘子里。马特第一个夹了一片,蘸了配好的蔓越莓酱,咬下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比餐厅差,”他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片,“而
且比餐厅的嫩,食堂那个锯末火鸡跟这个没法比。”
安娜夹了一片鸡腿肉,沾了少许酱汁慢慢嚼着。她没说什么评价的话,但吃了第二片。艾米丽在吃清蒸鲈鱼,鱼腹肉嫩滑,她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泰勒忙着把红烧排骨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混着土豆泥一起扒进嘴里,眼
镜片被热气蒙了一层白雾,他也顾不上擦。
“林远,”安娜吃了几口之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转着杯脚,“你以前在国内也是这么过圣诞的吗?”
“国内不过圣诞。”林远正在给自己盛汤,蛋花汤冒着热气,“高中的时候同学会聚一下,出去吃顿火锅什么的,不这么正式。”
安娜点了点头。“所以这是你第一次做圣诞大餐。
“算是吧。”
“那你做得挺成功的。”安娜举了举酒杯,朝他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林远也端起杯子,回敬了一下。旁边艾米丽正在跟马特讨论那棵圣诞树上的铁钳要不要换成星星,马特说“不换,铁钳是工坊精神”,艾米丽笑了一声没有继续争论。
餐桌上的话题逐渐散开了。马特开始讲他小时候过圣诞的事,说他爸每年都会在院子里摆一个充气雪人,有一年被风刮跑了,吹到邻居家的屋顶上挂了一个礼拜。泰勒接话说他家没有充气雪人,但他妈每年烤的姜饼屋都塌
——没有一年不塌的。艾米丽说她家最传统的圣诞仪式是平安夜去教堂做子夜弥撒,每年如此,从未间断。
安娜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家在东正教圣诞——一月七号。小时候每年那天晚上去教堂,蜡烛点得满堂都是,烟雾熏得眼睛都睁不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怀念和一点别的什么,“后来很久没去
了。
马特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立刻端起酒杯:“来,敬——敬我们今晚吃的这顿不东西的圣诞大餐,和它的厨师。”
六个人又碰了一次杯。红酒的香气和桌上的食物气味混在一起,在暖烘烘的房间里弥散开来。窗外的风似乎比刚才大了些,窗帘偶尔被吹动一下,彩灯的光跟着晃动。
艾米丽第一个放下了酒杯。“我去洗个手,回来继续。”她起身往洗手间走的时候,经过厨房台面,顺手把用过的碗碟叠起来放进了水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