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点了点头,把锡纸重新盖好,转身打量了一圈厨房台面上摆着的各种备菜切好的土豆、洋葱、胡萝卜、西芹,泡在水里的几根葱,还有一碟已经调好味的海蜇丝——林远昨晚另外拌的凉菜,搁在窗台边上吹着冷风。
“你一个人弄的?”安娜问。
“昨晚弄了一部分。”
艾米丽已经把迷迭香和黄油放进冰箱,站在灶台边上看着烤箱里面。“这只火鸡看起来比食堂的大。”她说,“你腌过了?”
林远嗯了一声。艾米丽凑近了透过烤箱玻璃看了一会儿,没再问什么,转身去帮马特把餐桌上的杂物挪开。马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没拆封的桌布,红底白格子的,抖开来的时候扬起一股樟脑丸的气味。
安娜站在厨房中央没动。她看了林远一会儿,目光从他肩头移到烤箱玻璃上那只正在慢慢变成金棕色的火鸡,然后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土豆泥你来做?”林远指了指台面上那盆泡着的土豆,“煮烂了压成泥,加黄油和牛奶就行。”
安娜挽起袖子走到水槽边。她拧开水龙头洗手的动作很利落,水流冲过手指的时候她微微侧着头,耳钉在厨房顶灯下闪了一下。
烤箱里传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火鸡皮下的脂肪开始融化,油汁从针眼和表皮接缝处慢慢渗出来,沿着鸡身往下淌。
处理完火鸡和蔬菜之后,林远又从冰箱里翻出昨晚解冻好的排骨。肋排切成寸段,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浮沫撇干净了捞出来沥水。锅里重新倒油,丢几片姜进去爆香,排骨下锅翻炒到表面微微焦黄,然后加料酒、生抽、老
抽、冰糖,倒热水没过排骨,转小火盖盖焖着。
马特闻着味又下来了。这回没吃薯片,手里端了杯牛奶,站在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排骨?”他凑过来掀锅盖看了一眼,蒸汽扑了一脸,他眯着眼往后退半步,“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
“前天跟你一块儿去超市的时候就买了。”林远把锅盖重新盖上,“放在冷冻最里面你没看见。”
马特端着牛奶杯靠在灶台边喝了口。“还做什么?”
“红烧排骨,蒜蓉西蓝花,蛋花汤。”林远拉开冰箱门清点里面的食材,“凉菜昨天已经拌好了,米饭明天现煮。”
“这么多菜,你一个人做?”
“不然你来做?"
马特喝了口牛奶没接话,过了几秒说:“蒸鱼你会不会?艾米丽上次说想吃鱼。”
林远从冰箱冷藏抽屉里拿出一条提前买好的鱿鱼,装在袋子里还没拆封。“看到了。”他说,“明天清蒸。”
马特哦了一声,满意地端着牛奶上了楼,走到一半又回头:“那个排骨汤的汁能不能留着拌饭?”
“本来就是拌饭的。”
排骨焖了将近一个小时,锅里的汤汁收得差不多的时候林远关火,把排骨连汤汁一起倒进一个深碗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红烧菜隔夜味道更透,明天热一下就行。
接下来是处理鱼。他把鲈鱼从袋子里取出来,刮了刮表面残余的鳞片,冲洗干净之后在鱼身两侧各划了三刀,抹上薄薄一层盐和料酒,肚子里塞了两片姜和一截葱白。处理好的鱼装在盘子里也用保鲜膜盖好放回冰箱,明天上
锅蒸的时候直接拿出来就行。
蒜蓉西蓝花更简单。西蓝花掰成小朵,盐水中泡了一刻钟,捞出来沥干装进密封袋,拍好的蒜末另装了一个小盒。明天起锅烧水焯熟,热油爆蒜末浇上去就能成盘。
蛋花汤的汤底他用鸡架熬了一小锅清汤。鸡架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带骨边角料,便宜得很。凉水下锅慢慢煮,浮沫撇干净了转小火咕嘟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汤色清亮,飘着薄薄一层油花。他试了一口味道,加了盐和一点点白胡
椒粉,然后把汤滤出来装进保鲜盒放凉。明天吃之前再热开,淋蛋液搅出蛋花就行。
厨房台面上这会儿摆了七八个保鲜盒和密封袋,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的预处理鱼、蒜蓉西蓝花的配菜、蛋花汤底、凉拌海蜇、还有已经切好丝的土豆和洋葱备用——土豆泥明早再做,土豆切块泡水过夜的
话口感会散,他打算明天一早再切块下锅。
安娜从客厅走过来倒水的时候看了一眼台面。她手上还沾着没擦干的土豆淀粉,在围裙边蹭了蹭。“你这台面,”她说,“跟备药似的。”
“习惯了。”林远把保鲜盒按先后顺序码好————明天先热排骨,蒸鱼和西蓝花最后做,汤在出锅前十分钟烧开就行。
安娜拧开水龙头接了杯水,靠在橱柜边喝。她看了眼烤箱里还在慢烤的火鸡,又看了眼冰箱旁边台面上那排保鲜盒。“你做什么都是这样的吗?”她问,“先分好,再动手。”
“比较省时间。”
安娜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走回客厅了。艾米丽和马特正蹲在地上研究那串缺了三个灯泡的彩灯该怎么剪断重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接头处要不要缠绝缘胶带。安娜经过他们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们这样
弄会短路”,然后继续往前走坐到沙发上去了。
林远把最后一点收拾完,洗净了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看客厅里的几个人。马特的脑袋几乎要贴到地板上去了,艾米丽蹲在他对面手里捏着那截断掉的灯线,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摊着一卷黑胶带和一把小剪刀。安娜坐在沙
发上翻手机,偶尔抬头往烤箱那边看一眼。
他走过去把烤箱的温度稍微调低了一点——火鸡表面的颜色已经上了八分,接下来需要低温慢烤让肉内部熟透。烤箱门打开的时候热气扑出来带着五香粉和蜂蜜混合的气味,艾米丽抬头吸了一下鼻子。
“快好了吗?”她问。
“还得一个钟头。”林远关了烤箱门,“晚上先吃别的,火鸡留着明天中午吃。”
马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冰箱里还有披萨”,手里的剪刀咔嚓剪断了彩灯上一截发黑的线头。艾米丽伸手把剪下来的那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张纸巾擦掉地板上沾的一点黑灰。安娜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往厨房那边
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林远把厨房灯关了,只留了烤箱里那盏小灯。暖黄色的光隔着玻璃门照着里面那只正在缓慢旋转着泛出油光的火鸡。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点,安娜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在垫子上隔了一个人的间距。
马特和艾米丽还在折腾那串灯线。地板上一条红色的电线弯弯曲曲地蜿蜒到墙角,另外几个灯泡在断口附近闪着微弱的绿光。
“接头缠好了吗?”林远问。
“艾米丽说应该用压线帽——但咱们没有。”马特挠了挠头,“所以我俩决定用胶带缠三圈,然后祈祷。”
艾米丽把胶带撕断,拍了拍手站起来。“祈祷估计不够,”她说,“但至少不会碰到金属线了。”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路过烤箱时脚步放慢了点,俯身隔着玻璃看了看里面的火鸡。炉灯的光把她半边脸映成暖橘色,她直起身的
时候嘴角带了一点弧度,但什么也没说,端着水杯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