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金光神咒,竟是真有其事?”
孔胤植心中顿时来了兴致。
先前他只当市井流言、朝臣虚传,并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聚会皆是东林核心重臣,座下无外人,本就是各方摊开底牌,直言内情的场合,绝无作假的道理。
“圣公明鉴。”孙承宗目光沉沉望着他,缓缓开口,“一二人妄言尚可视为虚妄,满朝文武亲眼所见,又岂能有假?”
“正因天师道身怀超凡秘术,那些无缘分得传承的勋贵宗室,才会恼羞成怒,暗中煽动乱民,围冲天师府。”
“此便是全性之乱根源所在!”
话音陡然一转,锋芒直刺孔胤植根基:
“龙虎山传承千年,为道门祖庭,传闻祖天师张道陵真灵显化,留天师度一脉真传承于世。”
“现斗胆一问,孔圣至今,可曾显灵降法?”
“孔圣......显灵?”
孔胤植先是心神巨震,满脑子都在盘算利弊:
天师道得真法、封为国教,压过千年儒门正统,自己曲阜孔家该如何自处?
是鼓动天下读书人群起攻之,还是眼睁睁拱手让出正统地位?
可天师金光护体、刀枪不入、呼唤雨皆是真事,由不得他不忌惮。
紧接着孙承宗这一问落下,他整个人直接住。
孔家有无超凡传承,他身为孔氏宗主,心中再清楚不过。
他久居曲阜,四时祭祀、陵寝典仪无一不亲自主持,北孔一脉世代守陵,从未听闻过半分圣法神通。
“看来圣公,终究是信不过我等。”
钱谦益望着他,眼神意味深长。那眼神直白至极——我们都把底牌摊给你了,你还在藏。
孔胤植被这目光看得手足无措。
执掌孔家多年,他绝非愚钝之人,一眼便懂众人深意:
你还装什么装。
满座朝臣几乎皆是同款神色,连一旁仅有旁听之权的史可法,目光也炽热地凝在他身上。
此前众人前往正一会馆拜访道门,唯有史可法未曾随行。
他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虑:既然祖天师张道陵留有传世真法,那儒家至圣,难道会毫无传承?
归来之后,他便将这番猜测道出。
也正因这句话,韩旷、孙承宗、钱谦益一众人才紧急传召衍圣公入京,才有了今日这场云集东林群贤的私会。
所有人齐聚于此,归根结底只为一事:
想亲眼求证,屹立千年不输龙虎山的曲阜孔家,底蕴究竟何在?
论传承年岁,孔家远早于天师道。
自西汉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曲阜孔府便已是天下文脉圣地。
而张道陵开宗,已是东汉之人,世人皆知。
东汉末年分三国。
一声轻叹,衍圣公只觉自己被架在了悬崖之上,进退两难。
若承认孔家亦有超凡圣法,可自家门中分明一无所有,谎言一戳即破;
若坦言孔家并无秘术神通,那千年齐名龙虎山的儒门圣地,岂不是凭空矮了一头?
凡事最怕对比。
龙虎山真有通天道法,孔家若是空无一物,消息一旦传开,天下读书人心中的信仰根基,必然动摇。
一旦今日内情经由东林众人散播出去,曲阜孔家千年声望,恐要崩塌大半。
他思绪越想越深,甚至细思极恐:西汉文景之治,本就以黄老无为治国。
道门本就可安邦治国,当年盛世,莫非便是道门异人布雨调气、安定四方,才换来天下风调雨顺?
韩旷瞧出他神色茫然无措,不似伪装,连忙开口打圆场解围:
“圣公不妨回归曲阜祖陵,诚心斋戒祭祀。但凡至心恭敬,或能感动先圣,托梦显灵,亲传圣道亦未可知。”
几位阁老彼此对视一眼,心中已然了然。
衍圣公本人,不过一介凡人,并无半分超凡机缘。
但众人并未失望半分。
只因此前朝会上老天师已然明言,自身道法源于祖天师张道陵显灵,传承正一天师度。
孔胤植自身有无神通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孔门之内,究竟有没有能够承圣显灵之人。
良久,孔胤植长舒一口气,只能顺着台阶下:
“也罢。待此番朔望大朝过后,本公便返回祖陵,斋戒焚香,虔诚祭拜,血食供奉,祈求先圣垂怜赐法。”
无论有无,总得做出一番追寻圣道的姿态。
否则真要露了怯,今日这一关就过不了。
“我等明白。圣公只需诚心祭祀便可。’
韩旷微微颔首,话锋落回分赃之事,
“先前议定五十万两白银,一两不少,尽数送往曲阜,专供圣公祭祀求法之用。”
一旁素来清廉刚正的孙承宗,全程默然不语。
也正因心底深埋着“儒门或藏上古圣法”的猜测,方才衍圣公开口索要百万两时,他未曾反对;即便最后压到五十万,众人依旧毫无异议。
五十万两,足以抵得上寻常州县数年赋税。可相比于虚无缥缈,一旦现世便无价的儒门圣道,这点银钱根本不值一提。
古往今来,超凡之力本就是世间最稀缺之物。
历朝帝王寻仙求道,耗尽国库者数不胜数。本朝嘉靖帝笃信道门,举国财力修道观、行科仪,万千朝臣争献词,严嵩更是凭青词拜相。
到头来,帝王依旧寿尽归尘,后世史官笔下,依旧将其归为服食丹药殒命。
最终,衍圣公在众人簇拥之下,躬身告辞离去。
全程缄默旁听的史可法抬眼,恰好望见随行而来的那名半大少年。
少年身形高大魁梧,浑身肌肉虬结,气势凶悍慑人。
此人正是随生父孔胤枢入京见世面的孔范马,亦是衍圣公随身护卫。
察觉到史可法的目光,孔范马咧嘴一笑。
那笑容极具狰狞之感,筋骨贲张、须发绷紧,大口裂开,气势骇人,当场惊得史可法、黄宗羲一众东林后辈心神一紧,连连侧目。
不多时,衍圣公登上软轿,一行人车马浩荡,缓缓离去。
无人察觉,众人身影散尽之后,暗处一道暗影掠出,如鬼魅一般,循着来路,飞速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